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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婚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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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婚房

海國西南有座平凡的小城,名為海鄉,海鄉城中百姓兢兢業業,平穩度日,若說有何不平凡之處,便是每隔一段時間便有捕虎隊上山捕虎。

捕虎極危險,稍有不慎便是重傷。

越繡這幾天總是憂心忡忡,不為別的,她的玉郎馬上就要進入捕虎隊上山了。

取出手帕拂了面,帶走一些煙火氣,她端著餛飩碗回到醫館。

“阿繡回來了。”

醫館內的老大夫兩鬢花白,耳朵卻敏銳,聽到腳步聲頭也沒擡繼續配藥量。

“先生瞧,繡給您帶了什麽?”

越繡淺笑著,端著碗在老大夫跟前拂手。

老大夫笑著擡頭,拿起煙桿點了點越繡的手背:“眼睛不靈,這耳朵和鼻子可靈著,你進門就聞見了。”

“知您好窄街那一口,繡可是等了好久。”

越繡把碗放下,捋著自己的麻花辮思忖了片刻,問:“先生,繡今天可以早些回去嗎?”

老大夫端起餛飩碗,吹了熱氣淺抿一口:“你這丫頭,我說怎麽突然給我帶這口了,合著是有目的。”

這話戳破了越繡的小心思,她低頭羞澀一笑,沒有反駁。

“可是日子提到今天了?”

她點頭,攙著老大夫坐下:“原是一個月後成親,但是三天後輪到玉郎進入捕虎隊,這一去又是訓練又是上山,得有大半個月,我不願等,便提到了今日。”

老大夫點頭,看著湯面若有所思,而後叮囑:“你們倆無父無母的,成親以後要好好相處,互相幫襯幫襯,但是女兒家也別太過忍讓,要是玉小子以後欺負了你,你盡管來找我,我定打得那小子擡不起頭。”

說著老大夫拿起煙桿顫巍巍揮了兩下,越繡淺笑著應了一聲。

她自覺接過老大夫手上的活,開始搗磨藥粉。

這是個體力活,碾槽內滾輪碾動,逐漸有細微藥粉散在空氣中,她正要拂手,忽然聽得外界出現嘈雜之聲,還有喊聲由遠及近。

她緩下動作好奇朝外張望,喊聲靠近了,她這才聽清,有哀嚎摻雜在幾道著急的人聲中。

聽到這痛苦的哭喊,她頓感不妙,快步走到醫館外,這時那哀嚎正好抵達醫館。

入目是一隊由十幾個青年組成的捕虎隊,身上皆著皮革輕甲護住致命部位,手上提著砍刀弓箭等武器,臉上和手上滿是泥汙和血腥。

瞧他們的狼狽樣子,大抵是被襲擊了,這帶頭的青年她認得,他們都管他叫呂小子。

“阿繡!老大夫!救命!”

青年們擡了五六個傷者入內,十幾人排排站,醫館一下子擁擠起來。

越繡取了綁帶束起頭發,指揮幾個青年將傷者擡去裏間,對著呂小子輕聲安撫:“緩兩口氣,傷者交給我們,你快讓你的兄弟們回萬事堂修整,順便給堂主報備,莫要擠在這裏幹等著。”

一群臟兮兮的人被藥草氣醒了神,呂小子聽她這麽說覺得有道理,便將擠在醫館內的青年們推了出去。

越繡步入裏間,只見幾個青年全躺在榻上,各個蜷起身子翻滾哀嚎,好不痛苦。

老大夫面色凝重,正在給一傷了眼的青年止血,而離她最近的青年嚎得最響,她趕緊蹲下剪開青年外衣。

青年的衣物被尖利之器撕扯,她不用廢太大力氣就能撕開。

只見青年胸口有五指血洞正在往外洇血,越繡臉色微變,與人合力將他的上半身衣物脫去,卻見他的手臂上還有一顆斷牙留在血肉中。

這時呂小子趕了回來看見她的動作,紅著眼解釋:“是那白虎精手下的野豬,今日就是那頭野豬發現了我們的蹤跡,我們還沒摸到琉璃崖的位置就被圍攻了!”

“這牙咬得深,你來按住他,我要切開傷口才能取出。”

她冷靜取出細刀,在火上烤了兩面,果斷下手。

“啊——”

登時慘叫聲響徹裏間。

海鄉城外有座草靈山,山上有一處琉璃崖,崖中有匪,而匪首則是一只白虎精。

山裏的獸人們大多不與百姓來往,但白虎匪首性情不定,自兩年前便隔三差五派手下野豬襲擊過路行人和商隊,有時搶劫貨物,有時擄人上山,偏偏草靈山的山道是海鄉城通商往外的必經之路,城內百姓對此苦不堪言。

城主建萬事堂,設捕虎隊,請能人坐鎮萬事堂,令全城青年按序加入捕虎隊上山捕虎,維持秩序。

但那白虎神出鬼沒,竟沒有人見過匪首真容,大多是被其手下襲擊,無功而返。

正如今日。

帶血的利牙丟在一旁,越繡額上冒汗但動作利索,替青年包好傷,又取出針細細針灸,這才讓他不再痛嚎。

只是傷口雖然包好,胸口的五指洞依然在不時滲血,青年臉色慘白唇色全無,儼然一副失了生機的模樣。

她有些不忍,只是瞧著這些傷,她便能知曉捕虎隊是如何被啃咬和撕扯的,而她的玉郎也要在三天後加入捕虎隊,上山捕虎。

想到此處她再次眉心輕擰,湧上憂愁。

裏間有老大夫和藥童,她出去配好了藥便蹲守在藥罐旁看火。

蒲扇壯大火苗,同時看著幾個藥罐,面上已經有些發燙,她一邊扇火一邊用帕子拂面,小心著火候。

金鱗般的光輝漸漸成了星光,聽聲音已經差不多了,她趕緊將藥倒出給傷者送去。

只是穿過外廊時,卻聽得幾聲低笑:“你這小子,學得挺快......”

“是先生教得好。”

“哼,你個書生還油嘴滑舌,繡丫頭就是被你這張嘴騙去了。”

清潤的聲音從門內傳來,她登時頓住了腳步。

這聲音......

唰一聲,門開。

她看見了一雙溫和清亮的眼睛,正噙著淡淡笑意註視著自己,俊秀的臉上沾上了一點血汙,但是不妨礙他面容幹凈。

是白玉,本要在今夜和她成親行禮的人。

成親!

她忙活著煎藥卻忘了今日本來要提前回家和眼前人成親的!

“瞧,是誰回來了?”

她驚喜但也抱歉地望著他:“玉郎,你怎會在這?”

白玉接過她手上木盤,原本衣決飄飄的青年束起了袖和發,手上和衣擺上都沾了血。

“我見你沒回來,想著你是不是出事了就入城看看。來了醫館就看見這些受傷的人,盡了一些微薄之力。”

白玉扶起傷者的腦袋,越繡給傷者餵藥:“幸虧我來了,不然今夜就要見不到你了。”

越繡心裏過意不去道:“我全然給忘了,讓你白忙活一天,真是抱歉。”

“誰說白忙活了?酒和菜可以再熱,有你在,怎麽都不算晚。”

白玉笑了笑,但老大夫哼了兩聲。

“行了行了,油嘴滑舌。這裏有我就行了,你們回家去說悄悄話,在老頭子面前說這些也不害臊。”

越繡凈了手瞧了眼白玉,與他默契一笑,而後對著老大夫行了一禮。

比白日預想的時候晚了,月下竹林間漆黑一片,燈籠在前頭探路,低頭,她的手被白玉緊緊握在手心。

清風穿過揚起兩縷秀發,竹香覆蓋了身上的藥草味。

她仰起臉輕聲道:“玉郎,今日抱歉,明明是我要提前婚期,卻讓你白等那麽久。”

白玉停步,轉過與她面對面,“不對。”

“哪兒不對?”

“不該叫玉郎。”他俯身將耳朵湊過來,“該叫相公了,娘子。”

沒有光亮也能看見他眉間淡淡笑意,他這話說得極認真,倒叫她一下羞澀起來:“這裏可不是婚房,也還沒有拜堂呢。”

“這裏不是嗎?”他轉過一圈,“那委屈這竹林,給我們當一會婚房,瞧,這燈籠還能當做紅綢。”

他後退一步,鄭重舉起燈籠:“求娘子,與我一拜天地。”

越繡被他認真的模樣逗笑了,同樣舉起燈籠:“那便與相公一拜天地。”

二人握著燈籠做的紅綢,在竹林的天地中和對方柔情的目光中相拜,只一拜,便是禮成。

禮成過後,竹林響起簌簌聲,似是為新人祝福。

“娘子......”

他將燈籠遞過來,越繡接過但不解,隨後便見他背過身過微微屈膝:“娘子請上座。”

她笑了一聲,不客氣地趴了上去:“相公可要好好背啊。”

“背著娘子,我定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。”

穿著衣外人總覺得白玉是弱書生,但是越繡知道,他寬肩力大,背起人來穩穩當當。

“合巹酒可是要補上的。”

“那是自然......”

忽然,白玉忽停下腳步,背部直挺全身繃緊。

越繡感受到他的警惕,剛要問便聞見了一股燒焦味。

擡眼望去,燃燒著的火光照耀了昏暗的夜空,刺鼻的氣味便是從火光中散發。

那個方向,是他們的家。

漆黑的瞳孔倒映出火光,她不敢置信:“相公,那是......我們的家?”

“恐怕就是我們的家了,娘子......誰!”

白玉戒備轉向,越繡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,被火光照亮的竹林深處,一團身影緩緩離開黑暗。

暗藍的雙眼,冷漠的面容,健碩的四肢,黑色條紋遍布白色身軀,那是一只白虎。

虎息釋放,眨眼間,白虎化人,面容俊朗骨骼分明,眉眼間透出一股疏離清冷。

“我是逐月。”

來人報了名,語調平平,聽不出情緒。

越繡悄聲問:“相公,是沖著你來的嗎?”

“不知,我不認識他。”白玉也悄聲回答。

“先離開,回城裏。”

白玉遲疑:“家怎麽辦?”

望著那沖天的火光,越繡心中緊澀卻不得不放下:“保全自己要緊。”

白玉點頭,緩緩後退遠離那化了人的白虎。

越繡始終警惕盯著他,卻發現他除了視線跟隨他們外,再無別的動作,不禁奇怪。

白玉轉身,她的視線也隨之轉身,然她聽見風聲中傳來一聲輕笑。

“想走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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